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遥知不是雪 为有暗香来——张亮三组现代诗综评(箭翀)

文章来源:陕西作家网发表时间:2017-09-12

  九月的天空,气爽云淡,湛蓝如海。优雅疏朗的绒花树的枝叶如钢笔画插图,不经意间勾勒出几组造型,简洁静美,空灵耐思,就如张亮的三组现代诗,既有独立的意蕴,又弥漫着无尽的想象。虽构图粗犷,但墨韵有致,像闪烁在夜空的星星,映照出他极富个性的洞见。

  张亮的三组诗歌——“红豆树(外三首)”、“两棵枯树(外二首)”、“地震真的来了(外二首)”,共十首小诗。有对亲情友情人间冷暖的温热关照,有对缠绵爱情淡定的节制铺排,有对现实生活都市体验的凝眸反思,更有对人生无常命运飘忽的无限感慨。语言优美,意象清晰,举重若轻,是有和无,是实和虚,是有限和无限,甚至是“无中生有”。通篇彰显着一种淡淡的美,或忧伤或欣悦或沉重或惊醒,烙印着他主体思考的贯穿和吁求,在与世界的亲密无间中,像一滴水溶化在大雨里。诗作中,他将自己安顿得恰如其分,一对明眸,深邃而迷人;甚至连不安的灵魂都找到了满意的安乐窝,仿若利奥塔预测的那样:“总有一天我们将生活在存在中,人们将活在他的故事里,就像太阳系中的群星在银河中徜徉那样。”他立足生活,鼓起勇气,在“及物”向度上建构着自己的诗歌美学,对现实做真切又超越的诗意发现

  与言说,走笔真实,寄意深远,新质显豁。这里,用几句诗形容再好不过:一头鹰,高过它自己的目光/挞伐而上,在峰云相际的地方/看天下苍生。

  首先第一组诗里,开篇的“红豆树”多像它的名字,扬溢着割舍不断的爱意。尽管这爱已被时光之手推得老远,但有时会“在心底/相思成灾”,甚或“颤栗了我的呼吸”。由于“我们滚烫的双手在点燃彩虹时/已让彼此失明”,所以再次见面一愣之后,只有“寒暄,问候。突然/彼此之间相对无语/就像红豆的种子皮坚硬如铁/寻常的温度没法烫开”。而且,诗人想象奇特:“有时,相思只能像黄昏那样/蹲着,一旦站起/就没入夜色与苍茫”。笔法冷峻,情感克制,甚至有些残忍,但就是在这种平静、内敛、干净的咏叹中,相思这一主题在“红豆树”物理特征与精神意义中左冲右突,倍显张力,抵达神性的诗意,凸现了他诗作的独特气质,提高了辨认度。

  第二篇“西瓜及其它”,言简意赅,触类旁通,意味深长。先是铺垫再是高潮,最后急转结束:“亲们,可要小心/千万别让坚硬如石的西瓜子/别住了您的咽喉”。一语道破,振聩发聋,促人深思,就像一粒美食的炮仗,在味蕾上炸开,那将是怎样的感觉呀?这就是真理,这就是真实,这就是让人难堪的“荒芜”。难怪评论家陈超要说:“在表达的时候,不要害怕不洁,真实是作家唯一的道德。”

  如果说“西瓜及其它”是作者受限于黄金分割线上的既

  成结构,程式、舒缓,那么“女儿,我不知道的事”则大开大阖大气雄浑,如纪录片的慢镜头,一帧又一帧关切的画面交相呼应,一人一城一事的牵挂纷至沓来。先是装作不确定,女儿是“一只打着呼噜的猫”还是“正在撒欢的一条鱼”?接着用一个父亲对亲情的凝视,回顾了女儿单骑独创都市的艰辛与劳作,乐观的自信:“拎出去的/是飒爽的步履,拎回来的/是喜悦的未来”。再是倾诉着对女儿的关怀:“女儿,我不知道的是,此时/你如何在这座陌生的城市/双手紧攥孤独地熬过漫漫长夜/胆怯慌张,甚至从梦魇的/黑洞中爬进爬出”;“女儿,我不知道的是,此时/你如何扛起了工作的重担/……/会不会在委屈的时候仍然/把眼泪只留给自己”。亲情永远是拔动人最柔软心弦的拔片,真情永远是打温人最温暖脸庞的泉眼,说得多好呀。最后,诗人强装欢悦对孩子说:“女儿,你要不要相信/草是翠的水是清的,爸爸的/手心是暖的,你的眼睛是明亮的/瞧,今天,你多像你呀”。在此,我想起另一个父亲对女儿所说的话:“自从做了/一个女孩的父亲,我的内心/越来越是脆弱,听不得/病痛的呻吟,看不得/伤心的眼泪”。突然,我眼含热泪,心有戚戚。

  第四首“鱼与树”,关注生态,剑指环保。鱼和树看是风马牛不相及,实则在生态链中血脉相接千丝万缕。诗人煞费苦心设置了一个固态小场景,以人和鱼对话的方式,用近乎白描的手法不动声色地营造着主题—关于生存关于发展

  关于未来。试想:人砍光了树木,水土流失严重,地里的沃土涌入了河中,鱼儿在泥浆中万死挣扎。这时诗作中的“我”却不知天高地厚,幻雅地在河边寻找一棵树。最后,是找到了,却是一条行将窒息外形像树苗的鱼儿。泥水中,“我左看看右看看/鱼儿多像一棵刚栽的小树苗/头朝下,尾部正迎风摆动”。多么冷血,多么悲摧,难道这就是我们要的可以“诗意栖居”的故土?难道我们真的可以这样愚顽地毁掉自己?

  第二组诗共有三首:“两棵枯树”、“此刻我心疼了一下”、“鱼和月亮”。素材不同,主题不同,流淌其间的情感、诉求、修辞方法迥然各异;相同的是,诗人不变的情怀、动人的气息、大爱的心跳。

  “两棵枯树”缘于“两棵忽然枯去的杏树”,引起作者人生伤怀:“很多亲情在熟睡中走失/很多朋友背对我愈行愈远/温暖和寄托正一点点从手掌滑落”。接着,不可阻挡的时间的流水拍击着诗人,“事实上,连我/也会有一天平静地从这里消失/就像昨晚安详的梦中发出的/莫明其妙的战栗”。最后,他一脸天真满眶真诚,看着读者质询道:“此生,会不会比这两棵杏树/活得更为脆弱,走时/连一声呻吟也不曾留下”。这时,我已差不多低首伤情,为自己,为天底下那些最普通的最可怜的苍生。

  “此刻我心疼了一下”,充满敬意充满关怀充满庄严的

  仪式感,像一抹纯真的曙色,擦亮了我内心的天空。“我的首长,一位四十五岁的瘦弱女性/单薄地靠在椅背,像幅陈年的/画,疲惫地依附着墙面”;接着,作者运用‘明暗’两条线,昭示他的首长如河水一路“流淌”一路“运送着白银一样的/闪光的东西”,不为自己,只为“那些广大期盼者”;由于“她”光辉的炙照,“我,”“走出屋子/她房门的把手已滚烫滚烫”;最后,“我”为“她”大公无私的操劳和憔悴“真的难过了一下”。没有大江汹涌,没有烈火焚烧,有的只是平静的感动。而这一切只源于“她”做好了自己,正如尼采挥动着手臂告诫我们:一个人不要做自己之外的任何东西,过去不要,将来不要,永远不要。

  “鱼和月亮”是诗人给我们营造的另类爱情梦境。明知不可能,却要热烈地爱着。一个是“白马王子闪烁如星”,一个是“水仙般”“羞花如春”,到头来只能“近在咫尺,远隔天涯”,被“一层薄薄的水面”相隔,就像悖论式的牛郎织女相望的那条天河。还是让这“爱停泊在/两端吧,不然,撞破的/不仅仅只是满脸碎花,还有/一生都无法痊愈的伤口”。请保持情感的尊严,把那美妙的爱的感觉藏在心底,这样,它就会变成一颗颗珍珠,闪耀在人生最孤寂的时刻。

  第三组诗也有三首:“地震真的来了”、“虾馆”、“我并非英雄”。保持了诗人一贯的流畅的作派和诗风:犀利的审视、戏剧化的意象、滴血的平静、英雄的心结。你无需劳心

  费神,就能以匀称的气息,从很自然的情境中挖掘出巧妙的诗意。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水到渠成,时不时,思想的火花闪烁一下,让你留恋,让你叫好。

  “地震真的来了”,戏剧内外虚实相合,以实映虚,以虚衬实。当人们以为地震只有存在于剧中男演员口里时,“神话再次于现实中毫无征兆的/逆袭成功”,“地震真的来了”:“天花板砸下来,左侧的墙壁/软软地席地而卧,大厅里狼烟一片”。于是作者叹道:“有时,现实就是戏剧/有时,戏剧不一定就是现实/当地震真的来了,我知道/这两者的距离已不需要穿越”。最为可贵的是最后的场景设置,亦真亦幻,显示了诗意的多岐性,现实与幻觉的多维冲突。“震后,我又来到这家剧院的/舞台上,伸出胳膊,摇响警铃”,仅作警讯;但“所不同的是,在剧作中/我仅仅只是一个稻草人”,危险到底有没有,一切由您确定。

  “虾馆”,是比喻的修辞手法运用最成功的经典之作。“虾馆”就像一只虾,“在街边独自叹息”;那个尚未成年的女服务员也像一只虾,“在踏出房间的/一刻,被猩红的大门一口吞掉”;“我”这个食客,更像是一只虾,“晃出虾馆”,就发现:“我已变成了一只虾/正安静地躺在墙面,等待着被/蛮横的黑夜一掌没去”。而“虾”的悲剧之意何在?是不是它背后那张看不见的网—深不可测、黑暗无比、血口大张?也许它就是冷漠无情的时光、就是危机四伏的社会、就是多

  灾多难的人生,正如西川写下的诗句:“我抬起头来眺望星空/……/青草向群星疯狂地生长/马群忘记了飞翔/风吹着空旷的夜也吹着我/风吹着未来也吹着过去”。答案到底在哪里,要自己去找。

  在作者张亮的心里,一直想当一个英雄:明月出天山,苍茫云海间。但在驳杂的现实中,他并非英雄。在“我并非英雄”里,他“看见青年女子的腿/细得不能再细,脆得不能再脆”;他“看见佝偻着腰身的/清洁工,他们已老得不能再老”;他“定睛一愣,城市已病入膏肓/雾霾、噪声、拥挤像邪恶之手”。真应了那句话:理想很丰满,现实很骨感。而这一切让他“是该当个英雄,划亮一根火柴,用萤火之光/温暖它?还是做一片乌云/在黑暗中,用冷风凄雨/旁观一切”?这就是张亮,既冷峻又聪明:冷峻得不负责为你我提供救世方案、安抚心绪,只是目光如刃,深深地扎进生活;聪明得躲进字里行间,只是不断地提醒你警示你。同时,他不会虚假,不会拿几棵柳树在雪地上摇晃几下,装作马上就要泛绿;他是一块石头,在幽暗的现实需要的时候,会狠劲砸向水面,泛起一阵阵别样的涟漪。

  两岸青山相对出,孤帆一片日边来。今天,张亮在诗意的开拓、诗境的营构、诗风的锻造等方面取得了可喜的进步,正迈向更丰富、更幽微、更阔大的艺术境界。我希望,他也许可以在语言的表达上,削去松散的花絮,提供更多致密的

  内核;也许可以在意象的创造上,出现更多的新和鲜;还可以在题材的选择上,更为多样化。对于具有根性的精神追求的张亮来说,面临着回望与前行的双重决择。如果回望,回望什么?如果前行,该奔向何方?最后,愿用一首诗与作者和各位共勉。“你多想有一块擦拭天空的手帕/你多想坐在纯洁的彩云上/可世界模糊,你的镜片有谁来擦/无非是把这页翻到下一页/这简单动作还要持续很久/春天多么像春天,花粉漫天/你多像你,还在掏一块手帕”。

  (作者系陕西省作协会员,陕西省诗词学会会员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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