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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丰《哲学的慰籍》的独创性体验(黄一辉)

文章来源:陕西作家网发表时间:2017-09-12

  相对于中国当代散文写作的百花齐放,随笔的的写作可谓是死气沉沉,报刊上一大批标志着随笔文体的文章,要么是学术性的论文,要么是散文,真正意义上的随笔文本寥寥可见。而赵丰的《哲学的慰籍》则是真正意义上的随笔,不仅如此,他以创造性的思维,多元化的写作艺术,为随笔的写作开辟了新的气象,令读者耳目一新。

  随笔作为一种文学样式,是由法国散文家蒙田所创的。他的随笔思维活跃,语言灵动,随手笔录,随性而发。在我们的写作中,常常固守着一些规矩,其实,这正是封锁作家个性的桎梏。蒙田是一个为兴趣而写作的人,他打破了行文思维的连贯性,用各种修辞手法曲折传达自己的见解和情感,用跳跃式的叙述语言,陈述对于自身个体、人类生活方式等问题的思考,循序渐进地将读者引入一泓恬淡清澈的湖水之中,正如他所表述的:“以变取胜,变得唐突,变得无绪”,行文“蹦蹦跳跳,如水银泻地,飘忽不定。” 无定性和不规则的话语。这是蒙田的随笔风格。

  在“五四”新文学时代,随笔的创作繁荣一时,其代表性的作家是林语堂。他主张文风清淡、隽永、甘美,作品具有性灵、闲适的特点,逐渐自成一个随笔流派。他的随笔语言节奏散淡、舒缓,如在风雨之夕围炉谈天,善拉扯,带情感,亦庄亦谐,深入浅出;如与高僧谈禅,与名士谈心,似连贯而未尝有痕迹,似散漫而未尝无伏线,以一种超脱与悠闲的心境来旁观世情,形成一种庄谐并用、私房娓语式的闲适笔调。他以闲适幽默为格调、性灵超远为随笔的立场。他的《生活的艺术》以风可吟、云可看、雨可听、雪可赏、月可弄、山可观、水可玩、石可鉴之类细腻动人的东方情调去观照竞争残酷、节奏飞快的西方现代生活,文风空灵动人,雅俗融合,写出了无学究气、智慧而快乐的生活哲学。但在当时,“随笔”的命名与内涵尚未及统一,随笔这一文体便被左翼文学排斥至文学边缘的现状下。因此,林语堂的随笔仍被冠之于散文的面目出现,迟缓了当代随笔的文体研究。

  按照《辞海》的解释,随笔,第一是随意,第二是笔录。也就是随时笔录所感所想所思的文体。从所反映的内容上来看,思想性、知识性和社会性是它的本质特征。有的人从随笔作家的思维方式切入,提出非系统、闲笔、机智、反讽、诙谐是中国现代随笔艺术表现形态的五个审美特征。这是从其表现手法来概括的。还有的人认为思想性是随笔的核心,随意性是它的外在表现。对此,于光远的解释是:“随笔即自由之笔,自由则自在。”这是从其风格上来概括的。

  通俗点说,随笔的艺术特征在于“随手”,这有别于散文的“形散神不散”。随笔的结构无需散文的精巧,随性而作,天马行空,自由舒展。它的表现形式为“闲适”,从容道来,温文尔雅。它与散文的区别在于:随笔注重哲理感悟,散文注重情感人性。

  在这种理论背景下审视赵丰的随笔集《哲学的慰籍》(时代华文书局,2015年6月出版),我们可以洞察出他对随笔这种文体的驾驭能力。他以西方哲学家的人生经历和哲学思想为写作对象,以东西方文化的“共融”为切入点,以作者的个体生命体验为行文推进方式,构筑出宏大的文化气象和哲学天地。赵丰从柏拉图、帕斯卡尔、卢梭、尼采、叔本华等四十位最有影响力的哲学家的生平和经典哲学观点出发,引领读者进行着一次次轻松的哲学之旅,引领读者步入自己内心的深处,帮助人们清扫心灵的负面污染,脱离世俗的束缚,获得人生悲苦和困顿的慰藉。这部随笔集给予我们的启示是:哲学可以慰藉人生,可以滋养心灵。人生不仅仅是一场场物质的盛宴,更是一场场灵魂的遇见。面对喧嚣和浮躁,如果每个人都能抬头仰望星空,就可以在其中找到属于自己心灵的存在,获得生命的惬意。

  赵丰以《哲学的慰籍》横空出世,开阔了随笔创作者的视野,以无比宽泛灵动的行文捍卫了随笔写作的立场,以超凡的勇气开辟了中国哲学随笔的先河,被誉为“中国哲学随笔最具影响力的作家”。

  哲学与文学的完美对接,是《哲学的慰籍》在文体上的重大突破。赵丰用文学解读哲学,艰涩晦暗的西方哲学,在他的笔下活色生香,有如让骷髅生出血肉之躯。面对哲学原著,这是进行审美观照的佳作,是思想对话的创作。赵丰的“法术”,就是在哲学的土地上耕耘,开荒植林,结出文学的果子。

  存在与想象,构成了《哲学的慰籍》极具魅力的文本特质。赵丰站在坚实的中国北方的一片土地上,裸露胸怀,袒露心迹,模糊时空概念,与西方哲人零距离接触,进而碰撞出思想的火花。在描述西方思想家的同时,赵丰伸展开想象的翅膀,以招魂般的虔诚,穿越时空去造访那些古老的国度,将遥远的哲学家拉到自己身边,与之促膝谈心,将自己和所要描写的对象置于一个时空平台上,进而发生心灵与心灵的碰撞,思想与思想的交汇,目光与目光的对视,乃至肢体与肢体的相触;或者设计着哲人生活的细节,渲染出他们的生命情感,让读者如闻其声,如见其人,亲见其肉身,亲见其悲喜,领受思想的光芒。如此的构想,是随笔写作全新的尝试和艺术探索。

  作者的想象空间,是随笔有别于散文最具鲜明的特征,而将想象转化成为真实的场景,将思想与情绪汇聚成波动的流,将现实和虚幻完美的糅合在一起,却是赵丰的独创性实践。

  现场感,这是赵丰的勇气所在,也是他为随笔写作具有突破性的贡献。在他的笔下,一个个哲人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活了过来,并赋予其存在的现实意义。与哲学家虚幻而又“真实”的相遇过程,使得他的行文描述具体真切,具有“现场”的阅读愉悦。与英国作家阿兰·德波顿的同名著作《哲学的慰籍》的相比,赵丰的文本更系统,更轻松,更灵动,更宽泛,更具人文色彩,更具现实比照;与余秋雨的《文化苦旅》、周国平的《诗人哲学家》等著作的注重思考不同,《哲学的慰籍》具有当下化的生活与心情,使得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如临现场。这是赵丰随笔审美的冒险之旅,是随笔创作的智慧之作。

  《帕斯卡尔:人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》是《哲学的慰籍》集子中的代表作。这篇以《帕斯卡尔的芦苇地》命名的随笔被选入各种随笔年选,被作为全国各地高考语文模拟试题、进入高中教辅书,其行文的自由度前所未有。赵丰在家乡的沣河里看见了一片芦苇,于是把它设想为帕斯卡尔的芦苇地。想象,是赵丰与思想家零距离接触的唯一方式。一片芦苇地,是赵丰铺展开想象帕斯卡尔的空间,在他的幻觉里,一片芦苇生长在临水的河边,茎杆中空,叶子翠绿,在风里歌唱,并开出美丽的芦花,帕斯卡尔在其中行走……帕斯卡尔在其中坐卧,行走,思考。那是属于他的精神家园,由他开垦、播种、耕耘,并最终收获的芦苇地。那是在世界的一个极为隐蔽的角落,永远不会被别人发现;或者说,那是人们用肉眼无法触及的芦苇地。帕斯卡尔在其中尽情想象、呐喊……在这里,赵丰给帕斯卡尔设计了一个理想的外部环境。正是具有了这样的环境,帕斯卡尔才能收获到不同凡响的思想硕果:“人只不过是一根苇草,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,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。”

  审美需要知识,更需要想象。寻找与哲人的心灵沟通,是赵丰进入文本的独特方式。在《泰勒斯:让我们抬头仰望星空》一文中,赵丰为了验证泰勒斯那句“任何一块石头,看上去冰冷坚硬、毫无生气,却也有灵魂蕴涵其中”的名言,于是在与泰勒斯相隔两千多年后的一个秋日,赵丰孤身走进秦岭的甘峪沟,寻求与泰勒斯交流的最佳方式。那个沟里有不计其数、大大小小的石头。赵丰凝视着它们,倾听着它们发自灵魂深处的吟唱。那一刻,他的灵魂得到了净化,抚摸到了来自泰勒斯的心灵颤动。“一块石头也有灵魂? ”这是泰勒斯给予赵丰的自然精神。一片天空,在常人的目光里也许只是虚无,但在泰勒斯看来,那是需要仰望的,因为那其中有哲学的影子。赵丰在文中写道:“以前,我似乎很少注意过天空的辽阔。偶尔仰起头,天空呈现的是我直观到的虚无,虽然它走过云的雪白、阳光的金黄和月光的秋霜……现在,用哲学的目光来仰视,天空就充满了美的质感,哲学的气味。尽管我知道,面对天空,我的想象依然贫乏,但我必须像泰勒斯那样仰望。在这样的姿势和心态下和泰勒斯对话,我觉得理直气壮。”

  “人不能两次走进同一条河流。”这是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流传于世的句子。赵丰从这句话走近这位哲人。与一般读者纠缠在这句话的本意不同,赵丰却陷入如此的念想里:“赫拉克利特家乡的那条河流叫什么名字?”在《赫拉克利特:万物皆流变,无物常驻》一文中,赵丰为不知哲人门前河流的具体名称而抱憾,抱憾中洋溢着审美的自由情趣和执着想象。于是,他一次次走进家乡的涝河,探知着赫拉克利特面对一条河流时的沉思情景。这样的探知,是赵丰独辟蹊径的思考方式。“河床里的行走,完全是一种悠闲的生命方式。潜意识里,我是行走在赫拉克利特的河流里,自由、安详、思想。一切皆流,无物常住。是的,身边的鸟儿在飞翔,风儿在悠悠的吹,鱼儿在水里自由滑动,我用脚步丈量着一条河的长度。” 眼前的涝河,在赵丰的幻觉里,就是赫拉克利特抒发感言的那条河流。怀着这样的感悟,赵丰写道:“我的生命进程,是一条普普通通的赫拉克利特之河。这条河没有惊天的浪涛,也没有血腥的厮杀,但却有思想的流淌,有时光的真实影像。时光不可停留,但可以在记忆中定格。记忆是岁月斑驳的影子,无论如何连缀总抹不掉片断间的晦涩。赫拉克利特伫立在河床中,在风的引导下,表述着晦涩的句子。而那些句子,最终成为哲学的意象,被人类的史册记载。”

  用真实的细节来感知遥远的哲人,是赵丰随笔的另类气象。无论是《柏拉图的洞穴:走出黑暗的洞穴》中的阳光和暗影,还是《卢梭:孤独是一种精神探险》中卢梭的孤独和高傲,或者是《尼采:一半天才,一半疯子》中尼采的桀骜和凝重,赵丰都提供了非常丰富的细节和情节。为了照应哲人的生命情感,赵丰甚至为哲学家设置着虚拟的细节。亚里士多德,这位柏拉图的弟子,当他领悟到自己背叛了自己的导师时,内心便呈现出极度的痛苦和矛盾,于是在小树林散步时踢飞了脚下的一颗小石子,那颗石子在并不遥远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落下。与那颗石子相对应的天空深处,沙哑似的,发出一声哀鸣。如此的细节,是赵丰虚拟的,但却丰满了一个哲人的内心世界。在《巴门尼德:“存在”是万物的本原》一文中,赵丰这样设计着巴门尼德人生的细节:“忽然又来了潜意识:竹林里有—条溪流,一个少年,宛若巴门尼德的影像,坐在溪水边忘情地吹箫……”这样的场景虚拟,则是照应着巴门尼德的“思想与存在是同一的”的命题,完全符合巴门尼德的生命体验和哲学观照。

  赵丰用自己的人生经历来解读哲人的生活场景。他从自己所身处的关中小城联想康德的格尼斯堡,由故乡的涝河解析“赫拉克利特的河流”。特别是,当看到故乡涝河的干涸,他马上就代之于涝河岸上的清风——他是多么不希望赫拉克利特之思断流啊。“涝河里突然穿行着肆无忌惮的风。是风,又将我召回到对赫拉克利特的思索中。这么说,忘掉赫拉克利特,对我来说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。” 更为奇特的是,赵丰将家乡涝河岸边的一片竹林想象成“存在主义之父”巴门尼德的竹林。他如此写道:“竹林是客观存在,在巴门尼德看来,它是真实的物质,是可以被思想的存在。我不知道巴门尼德曾经生活的环境里有无竹林,他的那些奇怪的念头是不是在竹林里诞生的。然而我还是执拗地认为,在遥远的爱利亚,相隔着巨大的时空,他一定如我一样走进了一片竹林,目睹了蝉、蝎、老鹰、麻雀、蜘蛛、螳螂、蟾蜍、蜥蜴、蚊子、蝙蝠、松毛虫、黑蝴蝶,以及无数动物的生存状态。所以,他才能沉思着得出了他的哲学论断”。在《培根:知识就是力量》文中,赵丰将自己正在攀登的圭峰想象为培根的山岗,“一只蓝颜色的鸟儿飞离了一棵树,无声无息地在我的头顶做了一个盘旋,又飞向另一棵树,那迷人的舞姿,似乎照应着培根随笔那优美的旋律。我追逐着鸟儿的踪影,它却隐身在我的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,发出婉转的啼叫。我聆听着它的叫声,疑心是培根在遥远的地方,隔离着三个世纪向我讲述着人生的哲理。” 在此,赵丰将自己的个体生命存在巧妙地衔接到描写对象的身上,文字中的变幻莫测与扑朔迷离,令读者体会到了时空交错、主客不分的神奇力量。他将怪诞和异质嵌入行文之中,打破成规,突破旧俗,将陌生的东西化为熟悉,形成一种“奇特化”的文本,拓展出随笔写作的新气象。

  将个体的生命体验灵动地融入于文本里,是赵丰随笔的创造性价值。还原情境,厚重体验。任何文学作品都是情境的产物,个体的生命体验是文学作品情境下的产物,赵丰在文章中透露出来的心境、举止和态度,既是作者为文的处境,也成为读者解读文本的通道。这些体验化为一个个细节,进入文本语言后,令读者产生出身临其境的感觉,与作品融为一体,方能“将其言若出吾口,将其意若出吾心”。在《毕达哥拉斯:数字里的世界》里,赵丰为了感知毕达哥拉斯用数字解析世界,在一个月夜将自己的身体倚在一棵树身上,折成一个“3”的形状,试图让灵魂仿佛依附在树上。在毕达哥拉斯看来,“0”这个数字表示着虚无,于是赵丰“严肃着自己的面孔,双手交叉置于胸前,凝视着毕达哥拉斯的图像,他的眼神是模糊的,仿佛在有意隐瞒着什么。恍惚之间,他张开了嘴唇,仿佛一个0的数字”。为了体验海德格尔“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”这句名言,赵丰离开书房,趁着雨后的清新走向田野,向后伸展着双臂,做着深呼吸走近一片桃林。桃子即将成熟,散发出香气。赵丰抬头凝视着空中的白云,忽然感觉到海德格尔就隐身在其中。他嘻嘻笑地对赵丰说:“哦,你就是存在,你在诗意的生活着。”《狄德罗:行走在灵魂上空》通篇都是虚拟的场景。赵丰别出心裁,演出了一场与狄德罗和一只麻雀的对话场景,令生命的本质跃然纸上。

  从《哲学的慰籍》里,读者可以真切地体验到那种随意波动的思维之流,忽而遥远,忽而眼前;忽而虚幻,忽而真实,时空的交错,场景的变幻,目不暇接。与西方哲人思想的对接,灵魂的碰撞,让他内心丰盈着一曲曲雄浑的交响乐。在行文的进程中,赵丰重视的是思维的转换和话语的内在力量,而不是它们的次序和连贯。是的,站在大海前,我们首先感觉到的是它的力量,它的汹涌,而不是海水的构成。如苏轼所言:“吾文如万斛泉源,不择地而出,在平地滔滔汩汩,虽一日千里无难,及其与山石曲折,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;所可知者,常行于所当行,止于不可不止,如是而已”。

  赵丰的哲学随笔,是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,营造出当代随笔创作的一片崭新气象。他的《哲学的慰籍》对传统意义上的随笔极具挑战性,是当代随笔发展进程中具有里程碑式的标杆。他从“差异”落笔,在一个新的维度上重构随笔的主体和形式,促进了随笔创作的质量提升和重新认知。他的大胆探索和冒险精神,他超拔的文学气质和吸附时空的功力,让人震撼。他用坚毅的执着力,以无比自由的行文模式,展示着淋漓尽致的创造活力,将随笔写作带进一片明丽灿烂的领域,让读者欣赏到了一场场精彩的文字演出,进而让哲学成为人们的心灵鸡汤。他的自由文字和随性渲染,正如他在《蒙田:要学会写意地生活》里所描摹出来的境界:“在家里,不用拘束自己。光着上身,穿着短裤,随意地坐或躺,那样的姿势很惬意,仿佛一个仪式,在等待演出的开始。果然,神出鬼没的,蒙田的影子就渗入我的身心,引领我进入自由淋漓的境界。”

  (黄一辉:现任中国每日新闻集团董事局主席、总编辑,中国国际新闻网总裁兼CEO、《每日新闻报》社长兼总编辑、《东方新闻周刊》杂志社社长兼总编辑、《东方人物周刊》杂志社社长兼总编辑、《东方文艺》杂志社社长兼总编辑。在《人民日报》(海外版)、《光明日报》、《文汇报》、《中国青年报》、《中国青年》等报刊发表文学评论210多篇、文学作品200多篇,30多篇评论被《人民日报》(海外版)等报刊转载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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