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勘探生活洪流的善恶与忧伤——黄朴中短篇小说阅读札记(冯积岐)

文章来源:陕西作家网发表时间:2018-12-06

  由于种种原因,我对当代作家的作品,读的很少。我认同威廉.福克纳的观点:向死去的作家学习,从经典中汲取营养。偶尔读到一些青年作家的作品,我还是很有兴致的,他们激情饱满,才华横溢,作品中荡漾着丰沛而鲜活的力量。虽然,其缺陷和优长一样明朗,但他们毕竟在成长,他们必将是未来文学发展的重要力量。陕西作家黄朴就是这个队伍中重要的一员。

  最近,我集中读了黄朴刊发在《当代》《钟山》《中国作家》《江南》《芳草》》《青年文学》《山花》等重点期刊上的小说,对我有了极大的触动。就题材而言,黄朴游弋在城市和乡村两个场域,他毫不犹豫地介入了乡村和城市的现实生活,从细微处敏锐地捕捉到了现实生活中令人心动、心颤乃至心悸的一个个侧面,从中突显了当代人面临的人生困顿、心理纠结、生存尴尬、灵肉纠葛及沉重的精神枷锁。黄朴的作品大抵是现实主义的,每一部作品都有一个故事的核,但他又不是以通俗的故事取媚于读者,他沉浸于小说的细节、语言、结构、形式,用自己对小说艺术的探索,构建属于自己艺术天地。他有着良好的阅读视野,站在经典作品的源头,汲取滴滴点点的营养。现实、现代、魔幻、荒诞,他的小说很难用时下流行的标签作界定,每一篇作品都有着多重的解读与建构,都有着时代的叩问和症候,都有着他对这个欲望洪流时代的思考和发现。黄朴有着强烈的文体意识,将艺术形式作为内容的一个重要部分,大胆地地扩展延伸着现实主义的内涵,使其更加丰富而有力地呈现了其要表达的文本内容。黄朴无疑是一个勇于担当、有责任感的作家。他置身于这个众声喧哗的时代,努力勘探着时代的悲苦和忧伤。他笔下的小人物,抗争、彷徨、忧郁、善良;他笔下的柳庄和洛城,也正在经历着千年未有之大变局,他们在这个舞台上,演绎着人生的悲欢和哀伤。黄朴用自己独特的叙事和小说美学,将自己和其他同类作家区别开来,形成了自己独有的叙述腔调,奠定了自己的小说诗学。

  原刊于2015年第4期《当代》的《一个人的年夜》曾引起了我深深的共鸣。这个短篇写了一个叫作年生的农民的悲惨人生,但其实是当下诸多农民生活的写照。年生在煤矿的塌方中失去了一只胳膊,而后,不幸再次降临,年生患了食道癌,在医院的治疗中走失。在万家欢庆的年夜,年生的妻子只能和挂在相框里的年生絮絮而语。更要命的是,年生的儿子和儿媳重复着他们父辈的人生轨迹,他们走的是另一条飘零打工之路,他们的年夜和母亲的年夜何其相似。两代打工者的人生之路又在何方?荒废家园里只有他们的儿子,孤独的母亲,风烛残年的爷爷奶奶。一代代农民工的出路在哪里?小说中那个年轻的女人沦为城里的娼者,这是作者无奈而又最具智慧的暗示。黄朴很诚实,用真诚的笔触写下了当下农民的生存状况。作家不是为了赚取读者廉价的同情和泪水,黄朴用动人的情节,饱满的人物形象在警示,在为乡村招魂。只有与农民与乡村血肉相连的作家才这样写,才敢这样写。

  《白豆的远大理想》写一个叫白豆的大学生的人生之梦。白豆的远大理想是什么?是拥有金钱、权力、美女,走向人生的云端?这不只是白豆一个人的“远大理想”,而是时代的漩涡中某个扭曲的价值取向。拥有金钱或者权力,用权力与金钱进行勾兑,从而实现所谓的人生价值。芸芸众生,谁不向这个理想飞翔?大学毕业卖肉的白豆,他本该用自己的学识实现人生的理想和价值,但是,他没有当官的爸爸给他安排一个体面的工作,他没有金钱铺路无法踏上人生的美妙境界。草根阶层的他只能当一个赤膊的屠夫,卖猪肉而混迹于肉铺。悖论的是,卖肉也不是他想卖就能卖的。学校以他卖猪肉玷污了学校的名声而阻止他使用“大学生肉铺”的招牌。急于想摆脱人生困境的白豆,在网上购买了“梦想成真”丸。在梦中,他成功了,他做了官,有了权力,有了滚滚的金钱,当然也拥有了美女。然而,梦终究要醒来,醒来的白豆疯了。黄朴冷峻地给读者描绘了一幅荒诞的时代镜像,魔幻而又逼真地呈现了这个时代的病象,用荒诞魔幻之笔将现实揭露得淋淋尽致。

  《我不是你们想像的那种人》中,你们是谁呢?那种人又有何指?这是作家设置的一个叙事圈套。看似农民杨发财和少年时代女同学杨桂兰在晚年的感情发酵,实则是作家要张扬一种血性的人格,一种底层对命运的不屈抗争。杨发财赖以谋生的梨园要被征用打造成工业园区。作为弱势群体的一员,他仅有的本领便是去县政府门前上吊。他这种抗争的结局只能是一败涂地。困顿之际,杨发财与昔日恋人杨桂兰走到了一起。面对时代洪流,杨桂兰最终离开城市远走他乡,而精神癫狂的杨发财只能在院子里栽下几棵梨树。人都无法逃脱既定的命运,到头来,你还是想像中的那种人,你能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吗?也许,这只是作家设置的一个暗盒和游戏。

  《幸生》写一个叫秀琴的女人和一个姓曹的农民之间的一段往事。当年的秀琴为躲避计划生育,逃到了几百里外的曹家巷,被曹德贵和晚霞夫妇所救助。秀琴顺利地生下了一个女儿。曹德贵给孩子取名叫幸生。若干年后,秀琴带着女儿去寻找恩人。但如今的曹家巷几经改造已是面目全非。秀琴和女儿几经周折,终于找到了曹德贵。可因为生活的折磨和思念已故的妻子,曹德贵的精神已不正常,他被儿子绑在了椅子上。曹德贵误将秀琴认作是他的爱妻晚霞,他要与晚霞去寻找秀琴,去寻找当年他们设法救下的那些孩子。黄朴将一个司空见惯的素材发酵了,使其发生了化学变化。他写得十分动情,也十分动人,在素朴中蕴含了悲天悯人的力量,使读者从人性黑洞中窥见了一丝暖色和光明。

  《一只蜜蜂飞过半个城市》中,黄朴将笔触伸到了城市。王珍一个剩女,面对着一个个相亲对象,她将开始自己怎样不堪的人生?记者、机关干部、丧偶大叔、同性,王珍像一只仓惶的蜜蜂,她无法找到自己的知心爱人,而最终,给她温暖和慰藉的,也许是一只狗或者一根硅胶。遍地温柔或是遍地陷阱,王珍们已经找不到了真爱,这是不是时代之病,没有人能够回答。作为有社会良知的作家,黄朴们只能叹息,他无法开出医治之药。

  《城中村纪事》写实,贴着人物,贴着地面,贴着城中村嘈嘈杂杂的烟火。假记者、骗子、妓女、奸商、盗版光碟、房东,各色人物粉墨登场。这些被物化的人,这些被异化的人,他们麻木、冷漠,甚至已没有了丝毫的廉耻。他们都在寻找出路,或以金钱为媒,或以身体交换,或以身份置换。城中村是一个大染缸,是一个社会的切片,它照见了我们民族灵魂的病根。我们不由得发问,这一群人来自何处,他们是我们的同类么,他们最终走出了村子又走向了何方?城中村在城市化的大潮中会渐渐消失,而他们呢,他们的病症会好起来么?

  《镀金时代》魔幻,变形记,《我们发现了另一个地球》《奶奶在窗外站了一夜》忧伤、哀婉,《隐匿者》《寻人启事》另类、荒诞,《最后的仪式》《一起摇摆》彷徨、心碎,如系在绳索上的灵魂,跳跃着古老的吟唱。

  只要黄朴匍匐于大地,坚守自己的艺术观,不汲汲于喧嚣,假以时日,必定能够写出更有分量的作品。

  (原载2018年8月28日《文化艺术报》)

  (黄朴,副编审,陕西省作协会员,鲁迅文学院陕西中青年作家研修班学员,西北大学作家班高研班学员,陕西文学院第四届签约作家,陕西文学艺术创作百人计划成员。在《当代》《钟山》《江南》《山花》《中国作家》《青年文学》《芳草》≤青春》等刊物发表大量文学作品。有作品被收入各类年选和选本。曾获路遥青年文学奖,陕西省作协优秀文学作品奖等。出版有随笔集《向着幸福前进》。现任省人大报刊社总编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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